瓷器断想

有次和妈妈喝茶,我发现茶杯上有好多裂纹,于是就和妈妈探询这种裂纹的历史渊源和哲学含义。妈妈说她只知道这种茶杯叫作“冰裂纹”杯,然后我就把几年前读的裂纹茶杯的英文故事约略告诉了她。

话说千百年前一位唐使给日本人送了个精美的茶杯,结果他不小心把茶杯摔坏了感到很可惜,就把茶杯带回中国修复。但修复后觉得没有原来那么完美,于是又带到日本请本国的工匠修复。那位日本匠人经过长期摸索,终于发明了一种新颖的粘贴修复方法,达到几近完美的效果。后来这种方法渐渐在日本传开,以至有些人故意把瓷器摔破,然后再修复。杯子上面的裂痕喻意生命中的不顺利,而人生接受了不顺利才能获得圆满结局。

听完故事,妈妈觉得裂纹的寓意很好,然后我们就上网查阅。得知冰裂纹瓷器在古代就出现了,尤其是宋朝官哥窑最为著名。由于瓷器内部应力和外部温度的变化,许多瓷器一出窑就自动有裂纹了,而有的间隔很长一段时间才出现裂纹……妈妈的求证精神让我怀疑我大脑有伪造故事的本领。

关于瓷器,我从网上了解到了两个关键词“金缮”和“侘寂”。原来,金缮工艺的成熟及相关审美取向的形成,深受日本茶道文化和侘寂审美观的影响。

日本14世纪以来的茶道,重在对唐代茶具的炫耀性展示。到了15世纪,日本茶道逐渐革除了茶道中的崇尚茶具那种奢靡炫富的风气,并开始从“和物”中去寻找“侘寂之美”。日本“和物”茶器反对奢华而崇尚朴素自然,而“侘寂”是种从残缺和不完美中寻找美的审美观。

原来,15世纪末日本幕府时代的第八代征夷大将军足利义政打碎了他最喜欢的中式茶碗,他把碎碗送到中国修理。修理完后的茶碗让他感到失望,因为他觉得中国的锔瓷修复术影响了茶碗原有的美。将军另请了一位日本匠人去研究一种更为美观的瓷器修复方式,金缮也就从此诞生了。

锔瓷是中国传统的瓷器修复技术,就是在打碎的瓷器上用像订书钉一样的金属“锔子”来修复。在《清明上河图》里就可以看到街边锔瓷的场景。据我爷爷讲,在20世纪30年代至40年代,西宁古城的街头巷尾,不时看见名叫“碗儿匠”的师傅手拿一柄金刚石钻头的钻子,打眼、钉钯,修复瓷器。

民谚云: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金缮作为一种基于残缺美的修复工艺,用天然漆对瓷器碎片进行粘接,并在接缝上敷以金粉或贴上金箔作为装饰。修复好后,会有一条条金线顺着瓷器裂纹流淌,如同一道道闪电划破长空。

可以断想,当第一个冰裂纹器皿出现时,人们还以为烧了一窑废品。但当大家观察裂纹时,意外地发现了美:这些图案,赏心悦目,妙不可言。金缮技艺也一样,残缺是对完整的打破,当建立新的平衡后才再现原来的完美与价值。生活中不缺少美,缺少的是从不同角度发现美。专心修缮,接受生活的缺憾,从不完美的人生中获得圆满。诗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愿借扶桑国的金缮哲理之石,攻我雄伟昆仑山中之玉,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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