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烟雨

雨从屋檐上坠落下来,溅在楼下的搁板上,滴滴答答响了一夜。我的心一夜都未能平静下来。“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天亮后,我便再也按捺不住狂热的内心,急着要去古城看看。

时令已过了端阳,但离夏至尚有一段时日。我记得这个时候的内地该是一派热火朝天、收割小麦的场景吧。深处内陆的青海高原,适才睁开惺忪的睡眼未多久,到处洋溢着莺歌燕舞、姹紫嫣红的繁荣盛景,着实让人流连忘返、久久沉醉。但不想下起阴雨,竟冷似寒秋。

“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天,一副愁眉不展的灰暗面容;水,看似一往情深得不可捉摸。漫天遮盖的云幕未肯放晴,无边无际的细雨慢条斯理;横空飘飞的杨絮不再天女散花般的撒欢了,婉转动听的鸟雀也不愿在枝头放歌了……自然界曾经赋予古城的曼妙音符,却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缄默其口,变得销声匿迹了。

雨一直在下,下得那么缠绵悱恻,下得那么诗意盎然,下得那么兴味十足。饱尝了甘霖的西府海棠一夜之间全然绽放,袖里藏珍,花开如玉,像牛耳抱珠的琼花,又像醉酒未醒的贵妃;再看那些被雨水淋湿而半遮其面的黄刺玫,脂粉气浓,芳香四溢,像秦淮河畔的歌妓,又像醉卧芍药丛的湘云;只有高挺于枝头而无惧风雨的丁香,秀外慧中,芳气逼人,像一团紫色的烟霞,又像心比天高的晴雯……烟雨中的古城,各自都在古城的大观园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又都在续写着现实版的《红楼梦》。

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明清老街上,可见三三两两的行人从身边擦肩而过,这些行人的身影离我很近又似乎很远,都在空濛的雨雾中变得遥不可及。被雨水涤荡过的青石板已几无泥土可沾,变得明光锃亮,可我却不忍心在上面行走。架在老街上方整齐划一的排灯,像步调一致的仪仗队,一直绵延到远方,让我的内心充满惊喜却又颇感古城的深邃。拱海门、火祖阁、迎春门上悬挂的灯笼,也已在风吹日晒中褪去了新红而变得发白、暗淡了。青砖黛瓦已被雨水冲洗得纤尘不染,雕梁画栋如同适才绘就,亭台楼榭好似座客初散,轩窗雅舍犹觉茶水尚温……

“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古城内虽无绿竹可赏,却有兴味可玩。透过潺潺的雨幕,耳听悠扬的铜铃声,眼观古色古香的明清建筑,鼻闻五味杂陈的地方小吃,隐隐约约可见三教九流的人向我身边簇拥而来:有茶马互市的商贾人,吹拉弹唱的曲艺人,招徕游客的生意人,品茶对弈的高雅人,游手好闲的市井人……而我却是徜徉在老街中闲散的陌生人,既不识陶朱之术,也不懂经营之道,只能默默地观望、驻足。只要一观望,我的脑海立即就会浮现出当时的人物形象以及六百多年前的历史烟云。

岁月如歌。有的歌一开始红遍大江南北,随后又淡若花落,有的歌随着时间推移反而历久弥新。我认为古城便是后一类的歌。它生在封建王朝的衰败期,长在中华民族复兴的新时期,像一首隽永的经典老歌,越唱越有劲,越唱越有味,长达千百年长盛不衰,弥久恒芳。虽然丹噶尔厅署、文庙、演艺厅、镇海协营等文物古迹正被风霜渐渐侵蚀,岁月的雕刻刀正为它们划上深深的几道皱纹,可它依然是我们记忆中亘古不变的古城,一座留得住乡愁的古城,越古越醇,越古越香。

人生如戏。我们每个人都是戏里的主角,每个人都在演自己的直播剧,没有插播剧,更没有回播剧。古城或许不知,它当时自己演的直播剧,时过六百年后,就成了一部经典的历史剧,我们观看时,给它起名叫电影,一部写在了古城里的电影。我们往往把千百年前的人称为古人,殊不知,若干年后,我们也是后人眼中的古人。即使是这一丝一缕的烟雨,也会成为后人遥首瞻望、悼古抚今的追念了。

这样说来,我也愿做夏日里一丝缠绵的烟雨,永远在古城的上方游走、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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