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雉鸡

我书房的书架上,有一个用红土烧制的笔筒,上面雕有一支梅花,甚是喜欢。这是我一个姑爷的作品,原来放在我一个堂弟家里,后来发现笔筒沿口已破损——那时我姑爷已经故去,担心有一天它会完全破碎,便征得堂弟同意,让我来保存。在别人眼里,它算不得什么,在我却是宝贝。我把这笔筒拿回来之后,里面并没有插着几支笔,而是插上了几根羽毛。那是雉鸡的羽毛,确切地说是雉鸡的尾羽,是我从老家山坡上捡来的。记得刚捡来的时候,它鲜艳无比,棕黄色的羽毛上有一排倒人字形的黑色斜纹,像一行大雁。很多年过去之后,我突然发现,它的色彩远没有当初那么绚烂了,而且,因风化羽毛多有脱落,羽毛的脱落是从尖部开始的。又过了几年,除根部,羽毛大多已经脱落,只剩下细细的一根羽管,看上去,像一支箭。

在我熟悉的鸟类中,有一些鸟儿是很漂亮的,雉鸟或雉鸡,便是一种。

雉鸡,俗名野鸡,又名环颈雉,据说它共有31个亚种,在整个欧亚大陆广为分布。我所见过的雉鸡,体形大多比家鸡要小,但尾巴却比家鸡长得多。雉鸡羽毛色彩鲜艳华丽,这是天下所有雉鸡的共同特征,不一样的是,我老家一带的雉鸡,金属绿为底色的颈部还有五彩颈圈,与东部诸地有白色颈圈的雉鸡稍有区别,而且,它长长的尾羽上有蓝黑色横斑。较之雄鸟的绚丽,雌鸟羽毛的色彩则暗淡多了,整体呈褐黄色或棕褐色,杂以黑斑,尾羽也比雄鸟短了很多。

假如分别看到一只雄鸟与一直雌鸟,除却了体形,你简直不敢相信它们属同一种类。细细一想,你会发现,雄性比雌性漂亮,这是动物界的一大共同特征。从外貌上看,这也是它们显著区别于人类的地方。在人类世界里,自古以来,女性比男性更加注重衣着相貌的修饰和装扮,而动物界不是。无论狮子、老虎、孔雀、蝴蝶,还是别的什么飞禽走兽,但凡你能想起来的,雄性都比同类的雌性要漂亮,在长有羽毛(或体毛)的品类中更是如此。

我老家山野所分布鸟类众多,少说也有一二百种,而从种群数量看,除了麻雀和百灵鸟,恐怕要数雉鸡为最了。尤其是近一二十年间,它们的数量好像一直在稳步增加,一天到晚,只要你留意听,它们的鸣叫声会随时传入你的耳朵。它们喜欢在飞翔中鸣叫,虽然在林间草丛悠闲踱步时也会鸣叫,但那一般都是一声单调的叫声,多为单音节叫声,忽听得“咯儿”的一声,便没了下文。而在飞翔中,它的鸣叫声却大不一样,那是一长串不间断的鸣叫声,乍一听像是开怀大笑。那鸣叫声持续时间长短与它的飞行距离有关,如果它从一座小山头飞往另一座小山头,鸣叫声会在起飞的同时响起,落下之前却不会停止。如果你看到过一只飞翔着鸣叫的环颈雉,你就会发现,它的鸣叫声的频率与它拍打翅膀的频率是一致的,好像那不是它的叫声,而是它拍打翅膀的声音。

小时候,我见过有人在肩头架着一只鹰去逮兔子或环颈雉的情景,那场面可谓惊心动魄。那个时候,偶尔会听到谁养了一只鹰这样的事,后来,鹰不见了,养鹰的人没有了,雉鸟儿也没了,也见不到这样的场面了。多年之后,我突然发现,山上的树木一下茂密起来了,到处一派葱郁。也就在同时,曾经从山野间销声匿迹了很多年的那些鸟儿又回到了山上,其中就有环颈雉。再后来,我发现,它们几乎无处不在,在林间,在山野,在河谷,在田间地头,甚至房前屋后,一年四季,随时随地都能见到它们的身影。尤其是在秋天,庄稼收割完毕之后,几乎每一道田埂上都能看到成群的雉鸟,它们排成一列蹲在田埂上,像看戏。在冬天,它们偶尔还会飞到人家里面觅食,像是家养的鸟儿,只要你不驱赶或做出吓唬的样子,它们也不着急离开,有时候甚至会在麦草垛上埋着头睡着。

回老家时,我总喜欢到山野间漫无目的地游走,这样的时候,我总是在不经意间与一只、或一群雉鸟不期而遇。如果它们不是“咯—咯—咯—咯”鸣叫着扑棱棱飞了起来,我想自己一定会踩到它们长长的尾羽。有时一天之内,我会有很多次这样的经历。它们突然从自己脚下飞走时,总是会把我吓一跳的——但事后我想,一定是我先吓着它们了,因为我惊扰到了它们安静的生活,而不是相反。一次,我回家时,家里人告诉我,有一只雄雉,每晚都在我家门前的一棵树上过夜,好几年了,天天如此。那时候,父亲母亲都还健在,家里养着两只猫,它们也发现了雉鸟的栖身处,几次都想在夜间偷袭,都被母亲及时发现和制止了。后来,猫可能也觉得,既然女主人护着,那一定是不能冒犯的,也就不再打那雉鸟的主意。有时候,人也跟猫一样,会萌生想逮住那只雉鸟的念头来。一天傍晚,我听到我们家的几个小伙子正在密谋夜间偷袭雉鸟的行动,我当即训斥了一顿,之后,他们也跟猫一样老实了,不再动这样的念头。一直到现在,每晚都有一只雉鸟在我家门前的那棵树上栖息。我不确定它是否就是一开始的那一只雉鸟,重要的是那树上一直有一只雉鸟,我视之为祥瑞。

也许是因为它长得漂亮、人们喜欢的缘故,有关雉鸟或环颈雉的记载很多。在中国,最著名的记述当属宋代叶梦得《避暑录话》中那则像寓言一样的文字:“有猎于山者,射雄雉而置雌雉,或扣其故,曰:‘置雌者留招雄也,射雌则雄者飏,并获则绝矣。’数月后,雌果招一雄来,猎者又射之。如是数年,获雄雉无数。一日雌雉随猎者归家,以首触庭前香案而死。后其家人死相继,又为讼累而荡其产,未几猎者亦死,竟绝后。或曰:‘人莫不爱其伉俪,鸟亦然耶。’猎者之计虽狡,而雉鸟之报更惨矣。”

叶梦得这是在劝人做事不可太过贪婪,对自然万物也要心怀悲悯。《避暑录话》书前,作者还有序言,说因酷暑难熬,不能安其室,于是每日早期,即择泉石深旷、竹松幽茂处避暑,与其二子及门生“泛话古今杂事,耳目所接,论述平生出处及老交亲戚之言,以为欢笑,皆后生所未知”。

这段序言道出了此类记述的意义所在,不仅在宋代,在当下的世界更是如此。现在的人都忙于生计世故或现实利益,难得有闲情逸致去关心一只雉鸟的命运。然而,深究起来,不止雉鸟,而今人类的眼里,其实除了他们自身,几乎已经什么都不复存在。这并不是说生灵万物真的不在了,烟消云散了,而是我们视而不见。这真应了叶梦得那句话,曾经以为欢笑的古今杂事,耳目所接,皆后生所未知。自宋而今已然如是,况乎自今而后?这才是令人担忧的事情。

还有一段著名的记载出自唐玄奘《大唐西域记》,故事发生在古印度。

说有一片森林里住着很多鸟兽。一天,狂风大作,引起森林大火,鸟兽们四处逃窜。看到这情景,一只雉鸟心生悲悯,便飞到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河,它跳进河水,将自己的羽毛在河水里泡湿,再飞回来救火。一次次飞去飞回,不以为苦。虽然杯水车薪,于事无补,但它依然坚持不懈。帝释天见它如此辛劳,甚为不解,便问道:“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雉鸟答道:“我只想救这场大火,好让森林中的鸟兽有个安身之处。我虽然身小力单,但力量再小也是力量,我为什么就不能尽力呢?”

帝释天又问:“你力量这么微弱,肯定是扑不灭这场大火的,你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雉鸟答道:“我会一直干下去,一直到我飞不动了,累死了,才会停止。”

帝释天大为感动,用自己的双手掬了一捧水,遍洒森林,浇灭了大火,无数生灵因此得救。据说,这只雉鸟就是佛祖释迦牟尼的前世。

曾经的故事都是这般美丽动人。故事里的事未必是真的,但它依然美丽,即使过了一两千年岁月,依然美丽着,甚至更加美丽动人。可是,很久以后,还会有人记得这些故事吗?

好在我记忆中还有一群雉鸟,鸣叫着,飞翔着,也栖息着。也许这也正是我为什么会写这些鸟兽故事的原因。我需要记住它们,如果可能,希望我的孩子们也会记住它们。最好,他们的孩子也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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